川南的雨季来得不讲道理。
沈砚之站在叙永城外的一座山头上,披着已经分不清是雨衣还是抹布的油布,俯瞰着脚下的赤水河。河水在雨季里涨得满满当当,浑浊的黄汤子翻滚着往下游冲,把两岸的竹林淹得只剩几丛尖儿。他的兵在身后的树林里避雨,三百多号人,挤在几顶漏雨的帐篷底下,没人出声。不是纪律好,是饿的。从大洲驿一路撤下来,他们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。
北洋军的辎重队在河西岸扎了营,灯火通明,炊烟袅袅。沈砚之用望远镜能看见那些兵围在锅边捞肉吃,热气蒸腾,笑声隔着河都能听见。他放下望远镜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嘴唇上全是血口子,舔一下疼一下,但疼能让他保持清醒。
“他们是在故意气咱们。”程振邦猫着腰摸上山头,蹲在他旁边,肩膀上扛着一杆毛瑟枪,枪托上刻着三道刀痕——每道代表一次死里逃生。他的络腮胡子半个月没刮,乱糟糟地糊了大半张脸,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块被雨水洗过的燧石。“曹锟的兵,北洋第三师的精锐。饭管够,弹管够,就是不进攻。他们在等咱们饿死,或者等咱们忍不住冲下去送死。”
沈砚之把望远镜塞进怀里。怀里的东西多了——一份皱巴巴的全省地图、半块比石头还硬的干粮、一封蔡锷的亲笔信。信是三天前收到的,已经被雨水和汗浸得字迹模糊,但他用不着看也背得出每一个字:“砚之吾弟:袁逆称帝,国本动摇。滇中已举义旗,川南急需策应。望弟坚守叙永一线,牵制曹锟主力,待护国军主力北上,即可合兵破敌。兄蔡锷。”
坚守。说得轻巧。他拿什么坚守?三百人,三天的口粮,两箱子毛瑟弹。而对岸是北洋第三师的整整一个混成旅,三千人,还带着山炮。但沈砚之没有抱怨。他知道蔡锷那边更难——蔡锷自己正带着护国军主力在泸州跟北洋军死磕,每天伤亡几百人,有的连队打到只剩十几个人还在冲锋。不是蔡锷不来救他,是蔡锷自己也在等着别人来救。
“老程,你说人这辈子,最难的是什么?”沈砚之忽然开口。
程振邦愣了一下。他跟沈砚之搭档十年,从山海关打到川南,很少听沈砚之问这种问题。沈砚之平时话不多,说的都是军务——部署、后勤、敌情、伤亡数字。偶尔喝多了会哼两句山海关的老调子,哼完了倒头就睡,从不谈人生。他想了想,把毛瑟枪从肩膀上卸下来杵在地上:“最难的大概是明知道赢不了,还得打。”
“不是。最难的是做选择。”沈砚之看着河对岸的灯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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