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”小兵声音忽然哽了一下,“我、我不是怕记过……我就是想不通,程旅长拿命换的‘自己走进去’,咋就成‘奉令’了……”
沈砚之把油纸慢慢折好,塞进胸袋,和那张烫金请柬叠在一处。
他伸手拍了拍小兵没伤的那边肩膀:“想不通就先别硬想通。记着,程旅长自己走进去的那一步,不在通稿里,在你心里、在二营三十七个弟兄心里、在城根那块青石上。司部能删纸上的字,删不掉城砖上他踩过的印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低,像只说给月色听:
“往后这类纸你会见得越来越多。今天删一句碑文,明天就能删一整页阵亡名册,后天就说山海关的老底子、云南的老弟兄都是‘旧派系’,该裁的裁、该调的调。禾生,你记着——谁先把替你挡弹的人从账上抹了,谁就先把‘革命’两个字掏空了。”
小兵攥紧了袖口,重重一点头,猫着腰又摸黑钻回草丛里。
沈砚之独自在木牌前坐了好一会儿。
夜风从江面卷过来,带着点义冢新土的潮气。他摸出腰间那柄中正剑,就着月色看了眼剑刃上干透的血痕,没擦,只拿袖口把剑柄上程振邦留的那点手温又蹭了蹭。
他忽然想起前年西南保境安民时,一个老秀才给他题过一句话:“兵可裁,心不可编;功可让,史不可改。”
那时只当是老秀才的酸话。今夜坐在武昌城根,他才尝出那句话里的冷。
宁汉还没分,裂痕已经先从一张通稿底样、一块青石小碑、一句“派系之议”里,悄悄洇出来了。
四、拂晓前的灯
回临时住处的路上,司部公馆的窗还亮着几盏,留声机的软曲隐约飘出来,和城根江风里的桂香遥遥对着,像两个不相干的世界。
沈砚之推门进屋,没点大灯,只拧亮那盏通湘门阵地上带出来的遮罩马灯。
他把那本阵亡名册从怀里取出来,翻到程振邦那一页,就着灯把白日司部通稿要删的那句,用铅笔在页脚又描了一遍,描得重,像怕纸被人偷去就真没了:
“程振邦,不奉令而自行入城,不领牌而自承其骨。此句司部欲删,我手录于此,他日若有人翻册,知武昌城根曾有此人。”
写罢,他才把那张烫金请柬、那页油纸通稿底样一并夹进册里。
马灯昏黄的光落在册页上,“派系之议”四个红笔字和他自己补的那行瘦硬小字并排躺着,一个圆滑,一个倔硬,像花厅红毡与城根碎砖,各占一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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