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是先从窗台的裂缝里爬进来的。
不是光柱,是那种带着灰粉的、南方水乡特有的软光,像泡得发旧的绸子,被风一掀,就顺着墙皮剥落的地方,一寸寸蹭进画室。裂缝在左上角,是去年台风“灿鸿”刮的,没人修,袁茂峰说留着好,光进来有路走,不走绝。
裂缝底下,就是那株向日葵。
陶瓷盆是粗胚的,灰扑扑,盆底垫着三片碎瓦,最底下那片颜色深些,青中带紫,像被烟熏过。瓦上用朱砂画了个歪歪的“目”字,笔画粗,像小孩拿不好笔,抖着画出来的。村里老人管这叫“借目”,借的是地底下那位的眼睛,看路,也看阳。
花是三天前从西边老坟头移回来的。
移的时候是后半夜,袁茂峰一个人去的。没带锄,用手刨。坟头土潮,一抓一汪水,混着腐烂的蒲草根和螺壳。根须缠得紧,扯的时候能听见细得几乎不存在的“嘶啦”一声,像撕开一层薄绸,也像谁在喉咙里轻轻倒抽一口气。他没停,把那半片带字的青瓦一起兜上来,连土带根裹成团,塞进怀里。一路走回来,胸口是凉的,心口是烫的。
现在,那团土安静地窝在盆里。花瓣边缘有些枯,卷起来,像被火燎过的纸。但花盘沉,低低坠着,整颗头执拗地朝窗户歪——不是朝太阳升起的东,是朝那扇朝西的老木窗。窗玻璃蒙着灰,像老人的白内障。光穿过去,再穿过花瓣,叶脉就亮了。
微距看过去,叶脉不是绿的,是金中泛一点琉璃的脆青。极薄,半透明,像谁把一整张蝉翼染了色,又刷了一层清漆。脉络从主茎分出去,越分越细,细到最末梢,几乎看不见,只剩下一层淡得发虚的金粉。
如果盯着看久一点,会发觉那不是静止的。
在第三根侧脉上,有一小段极细的、暗色的线,像杂质。它动了。往叶尖爬了半毫米。像一只刚蜕皮的虫,嫩,透明,背上还带着光。再一眨眼,又不动了。是光在晃吧,是水气在蒸吧。
风从河面吹过来,贴着屋檐底下那道半寸高的缝钻进来。缝里塞着东西——一只倒扣的米斗,桐木的,黑了,边沿磨得发亮。这是规矩:从茔地携活物归家,斗扣门槛,压三天,拦“跟脚的”。斗沿与地板之间压着一小撮陈年香灰,被风一撩,飘起又落下,像死去的烟。
画室里很静。
静到能听见“滋滋”声。
不是电流,也不是虫啃叶子。是更细的,像棉花在太阳下慢慢烤干,纤维一根根崩开,又迅速愈合。那声音贴着耳膜走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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