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京城南门之后,官道渐渐宽了,路面也平整了些。张不言骑着马走了小半天,在午后的小镇换了马车,把那匹从京城驿站借来的马交还给当地驿丞,又雇了一辆青布马车继续赶路。
他本可以骑马更快,但路上要看的太多,坐在车厢里更方便掀开车帘打量沿途的田地、村庄和行人,也方便把所见所闻记进那本随身带的册子里。
马车走得不算快,但他不赶时间,巡察使的任期是半年。他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看,慢慢记。
马车过了淮河之后,路两边的景色开始变化。北方的田野灰黄开阔,树木稀疏,村庄的屋顶低矮而敦实。
进入江南地界之后,田野的颜色从灰黄变成青绿,水渠多了起来,田埂上种着成排的桑树,村庄的屋顶也高了一些。
但那些青绿的田野并不都属于耕种的人,大片的田地被围墙圈起来,墙头上插着木牌,写着
“某府某庄”
“某家田产”的字样。张不言曾在一个路口停下来问一个正在田埂上歇脚的老农:“老伯,这些地都是谁家的?”老农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继续编手里的草绳:“都是大户的。我们这些人,不过是替他们种地罢了。”老农的语气很平静,没有抱怨,没有诉苦,像是陈述一件早已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——不是不想改,是从他记事起这田埂上插着的木牌就没换过主人。
张不言没有追问,放下车帘继续前行,在心里把老农的样子存进了册子里。
在苏州府城外的一片茶山脚下,他遇到一群正在采茶的妇人。她们每个人背着竹篓,手上全是细密的裂口,裂口边缘沾着茶汁,像一条条被浅绿色墨水描过的小河。
一个年轻一些的妇人弯着腰采了半天,直起身来锤了锤腰背,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
“今年的茶价又压了一成”。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,那是一种早就习惯了被压低的声音,像一条被反复改道的水流,知道自己的河床已经太窄,却不再试图漫过两岸。
张不言勒住马,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策马继续往前走。他把那些话记在了册子里,连同她直起腰时落在他记忆里的那个动作。
进入苏州府地界之后,富庶的表象更加鲜明了。街道宽阔,商铺林立,码头上货船往来如梭。
苏绣的幌子在风中飘动,绸缎庄的橱窗里摆着织金绣银的衣裙,酒楼里飘出糖醋鱼和桂花糕的香气。
但穿过主街拐进巷子之后,景象骤然变了。低矮的棚户连成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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