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了。孙德茂站在正堂门口,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绸袍,须发皆白,脊背依然挺直,像一棵被修剪多年的老松,姿态端正,但他身后那扇已经半开的门像一道尚未合拢的账目,露出了底页边缘的一角。他看着张不言,沉默了一会儿,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开了口:“巡察使远道而来,老夫本该设宴款待。这阵仗,恐怕不太合适吧。”张不言没有接话,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本已经翻过很多次的账册,翻开其中一页,把那一面转向孙德茂,声音不高不低:“孙老爷,苏州府盐库的账册,和孙家盐引发放记录对不上。我数过了,五年间,缺了两万三千石。这笔账,您打算怎么解释?”
孙德茂看了一眼那一页,没有伸手去接。他的目光从账册上移开,重新落在张不言脸上,片刻后,不紧不慢地说:“巡察使,您刚到江南,可能还不清楚这里的规矩。有些事,不是账册上写得清楚的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尚未封口的信,信封是素白的,上面没有任何标记,但张不言看到他在递出那封信时,手指没有颤抖,像是在递一枚已经称过量过的砝码。他接过来没有打开,只是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,又递了回去:“孙老爷,这封信,您还是自己收着吧。”孙德茂的笑容终于淡了,像一盏被从窗台上挪走的灯,照亮过的地方重新落回了暗处。他站在正堂门口,没有再说,目光从张不言脸上移到那些正在搬动箱笼的士兵身上,又移回张不言脸上。
当天傍晚,查抄的初步清单被送了出来。银子是分批清点的,银锭、银饼、碎银,还有一些外藩的银币,装了整整三间屋子,粗略估算,三百多万两。粮食堆满了六间仓房,新粮旧粮都有,旧粮在最里面,新粮叠在外面,像一层被小心掩饰的表面。布匹、药材、瓷器、书籍堆满了另外几间屋子,像一座被临时存放的集市,每一件都贴着尚未标价的签纸。周千总站在院中,望着士兵们从各个房间里进进出出,对赵大虎说了一句:“这户人家,比苏州府衙的库房还富。”
赵大虎没有接话。他站在廊下,看着那些被抬出来的箱笼在暮色中依次排开,铜锁在夕阳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。他在想,那些银子,曾经是沿着运河一船一船运出去的,那些粮食,曾经是在歉收之年被从市场上收走的,那些布匹,曾经是作坊里的织机日夜不息织出来的,那些药,曾经是在疫病来临时被囤积起来、抬高了价格才肯卖出的。每一件都带着一条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赵大虎知道,这些箱笼会被抬走,会被清点,会被封存,但那些痕迹不会消失,它们会留在那些被编进其他账册里的纸面上,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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