沤了根,一亩连两百斤都收不上。”两千斤和两百斤,差的就是一道河。
他沿河又访了几户,都是同样的苦经。有人怨天,有人怨上游,没人怨自己,也没人能怨自己,因为谁都清不动这十七年的淤。
下游陶家湾受的最重。赵铁柱见他一身泥回来,咧嘴笑,缺颗门牙的嘴豁着风:“爱民,你又往河里钻。”陶爱民把竹竿递给他看:“铁柱哥,这痕,是河水常年到的位置。十年前你家的田,水才到田埂根;如今,水痕快齐田面了。”赵铁柱的笑收了,蹲下摸了摸那根竹竿,半晌说:“我爹活着那年,还能在河里摸鱼。如今河里连泥鳅都养不活。”老七叔在旁叹气:“上游的人占河滩种地,把土都刨到河心去了。咱下游的人,清一次白一次。”
第三日傍晚,他回镇上先去经管站找老吴。老吴的红笔改账出了名,镇里哪笔糊涂账都过不了他的眼。陶爱民把清河沿岸的亩数、被淹户数摊在桌上,问:“吴叔,这河要是清,得多少工。”老吴眯眼看了半天,扒拉算盘:“十七公里多河道,淤泥浅的三尺,深过人头顶。按一个工日清一方半土算,没个八万工下不来。”八万工。陶爱民在心里过了遍:以工代赈的国家补助是一头,沿岸受益户出工抵摊派是一头,再加上……他忽然停住,盯着老吴算盘上那颗被拨来拨去的算珠。
河里清出来的,是淤沙。淤了十七年的沙,干净、细密,镇上盖房打地基正用得着。这沙本来就在河里,清出来既深了河床,又能卖钱。别人眼里的一条祸河,在他这双看过更大盘子的眼里,是一笔能自己养活自己的账。
他没声张,只在私册添了一行:清河之沙,即清河之钱。后头补了四个字:待细算。
走出经管站,天已黑透。镇上的灯稀稀拉拉,土路还是零硬化,通村路还是零公里,靴底一踩一陷。他想起范守业那句“步子得踩在稳字上”,又想起张爱国那句“底子最容易得罪人”。治河比治米得罪的人多十倍,因为动了河,就动了沿岸占滩的、靠河沙吃饭的,还有那些习惯了“反正年年淹、各顾各”的人。可农户的三千亩口粮田,等不起。
第二天清早,他到书记办公室门口,等范守业刚沏上茶,进去只说:“范书记,秋收尾了,我想把清河上下游的水势、沿岸被淹的户,再摸一遍,给镇里留个底。不耽误协会的活。”范守业抬眼看了他一下,指节敲了敲桌沿:“摸可以。摸清楚了,别急着动手。镇上这底子,386万财政,620万债,4.7万口人,农民人均纯收入才892元,经不起折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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