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渊站在梯顶时,天已经黑了。
不是夜幕降临那种黑,是化龙梯的灰雾聚拢上来,把最后一丝天光吞得干干净净。他看不见自己的脚,只能感觉到脚下骨头的震颤——九十九级龙骨在他身后发出低鸣,像一群刚被踩醒的、愤怒的亡魂。
他数过,一共三千七百二十一步。
不是九十九级台阶,是三千七百二十一根骨头。每一级台阶由三十七根龙骨拼成,骨头缝里卡着东西,有碎鳞,有发黑的筋,还有半融化的、像蜡一样的人形。他踩上去的时候,那些东西就在他脚底板下蠕动,发出黏腻的响。
现在他站在最后一级上。
面前是一道门。不是龙门,是龙门的影子,灰雾凝成的,门框上缠着两条半透明的龙,没有眼珠,眼眶里烧着灰白色的火。门后就是化龙梯的尽头,一片十丈见方的平台,白玉铺地,四角立着盘龙柱,柱上明珠黯淡,像四只半闭的眼。
平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是敖烬。
他早就到了,甚至可能没用爬,是被龙卫直接送上去的。他站在平台中央,额头上的断角缠着更厚的金纱,纱下黄水浸透,散发出一股腐肉的甜臭。他看着陈渊从灰雾里走出来,看着这个浑身是血、十指光秃、连耳朵都在渗血的矿奴,一步一步踏台。
“你用了多久?”敖烬问,声音尖利,像指甲刮过瓷盘,“三个时辰?四个?本太子只用了一炷香。”
陈渊没回答。他聋了,只能读唇,但敖烬说得快,他读不全。他只看懂了“多久”和“一炷香”。他不管,他往前走了三步,然后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膝盖砸在玉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。他撑着地,想站起来,但脊背上的伤裂开了——化龙梯第三十七级,灰雾凝成的爪子撕开了他的后背,从肩胛到腰际,五道血槽,皮肉翻卷,被海水和汗水泡得发白。这一跪,伤口又迸开,血渗出来,把破烂的麻布浸透,滴在白玉上,像泼墨。
平台上还有别人。
四个龙族长老,分坐四角。东边是敖烈,黄河水君,珠帘后的脸看不清;西边是个老妇人,龙角已经钙化,像两根枯枝,手里盘着一串龙骨珠;南边是个中年男子,金甲未卸,甲缝里还卡着化龙梯的灰;北边是个空位,但座位上搭着一件玄色龙袍,袍角绣着银龙——东海龙王的位置,人却没来。
高台下方,是黑压压的人群。龙族,海族,还有人族奴隶,像蚂蚁一样挤在广场边缘,仰着头,看着平台上这个跪着的、半死的矿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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