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冷意的、均匀的秋雨。薛朗坐在宿舍窗前看雨的时候,雨水在玻璃上形成了一层细密的水膜,把窗外的白杨树和路灯都模糊成了深灰色的水彩。
郭胜豪那几天在塔县驻点没有回来。薛朗一个人坐在窗前听雨打在窗檐上的声响,把笔记本摊开在膝头写了半页随笔。他写的是喀什秋雨的声音——跟红其拉普的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相似,都是细密的、持续的、不打算停下来的那种。他写完搁了笔,抬头看窗外被雨模糊了轮廓的树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:他已经在这间宿舍里住了将近八年,窗外的白杨从手腕粗的小树长成了两臂合围的大树,窗台上的沙柳从一截枯枝长成了有完整树冠的小乔木。窗外的树是公家的,窗台上的树是他自己的,但两种树在同一个窗前一起长了八年。
雨下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晨天放晴了,空气里带着雨水洗过的清冽。薛朗出门的时候踩过湿漉漉的路面,空气里的味道跟帕米尔的雨后不同——帕米尔的雨是雪转的,冷而稀薄,气味干燥而干净;喀什的雨是纯粹的雨水,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湿润气息。他深吸了一口,感觉到那股凉意从鼻腔沉到肺里,在胸腔里停留了一瞬才慢慢呼出来。
上午在办公室的时候他收到了赵小川从云南寄来的信。信里说他的那组雨季组诗已经被师部推荐到了军区的文艺刊物上,“下个月就能印出来,我把样刊给你寄一份“。信的末尾写了一句:“薛叔叔,我在云南这边看雨的时候会想起你写过的那些雪。雨和雪是同一回事的两种样子。“
薛朗把信读完之后放进抽屉里。赵小川的雨季组诗要印出来了——一个云南边防战士写自己脚下那片土地的诗,从红其拉普的雪里学会了观察,然后在自己的雨里长出了新的文字。他坐在办公桌前想了一会儿,把赵小川信里那句“雨和雪是同一回事的两种样子“记在了笔记本里。
十月末郭胜豪完成了南疆见闻的修改稿。他把誊清稿再次拿给薛朗看的时候,薛朗注意到他把上次标注的几处都改过了——护路老兵站路的描写收了一半,戈壁野杏的根系改成了“枝条朝南,根的方向应该是反的,但我没有挖开看过,所以只能凭感觉猜“。那处改动比他建议的还要好一些,多了一层自知的、诚实的边界。
“这版可以了。“薛朗把稿子递回去。
郭胜豪接过稿子的时候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,但收稿的动作比平时慎重了一些,把稿纸对齐了放进文件袋里,在袋子封面上用钢笔写了标题和日期。“那我先收着,等再放一阵子看看还有没有要改的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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