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胜豪推门出去了。

薛朗在桌前坐了一会儿，把赵小川的信从抽屉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折好放回了原处。

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，把那棵沙柳的叶片一片一片地检查了一遍——有些叶片的边缘已经干了，但大部分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。

他用手掌轻轻拢了一下枝条顶端的嫩芽，感觉到那种在低温里仍然保持的柔软和弹性。

冬天要来了，但树还活着，根还扎在土里，顶端的芽还在等着下一个春天的指令。

他把手收回来，转身去食堂吃了晚饭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，窗台上的沙柳在室内的灯光里投下了一道细长的影子，落在桌面的稿纸上，像一根从红其拉普伸过来的、安静的手指。

三月喀什的白杨树又冒出了新芽。薛朗在窗台前把沙柳的过冬状态检查了一遍——盆土微润，叶片大部分还绿着，只有边缘几片在冬天里干枯了，他拿剪刀把枯叶修掉，让养分集中到顶端的嫩芽上。郭胜豪周末从塔县回来的时候看见了修剪过的痕迹，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说“今年该开花了”。薛朗说沙柳开花不显眼，毛毛穗一样的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郭胜豪说那也是花。

三月中旬薛朗收到了一封从BJ寄来的信。李建国写的，说总政治部文化部今年计划出一套“边防文学二十年”的丛书，把近二十年来有代表性的边防题材作品做一次系统梳理，《红其拉普的信》和《站在山口的人》都在入选之列。“届时可能需要你写一篇创作谈附在书后，讲讲这些年的创作脉络和素材来源。篇幅不限，写好了寄来。”

薛朗把信读完折好放进抽屉里。创作谈——他坐在桌前想了想，如果要写，应该从最早那张皱巴巴的稿纸开始讲起，从王宗汉把稿子捎下山、从马师傅的手套箱里带出去的那个瞬间开始。他还没有动笔，但那个开头已经在脑子里成形了。

三月下旬排长家的沙枣开花了。薛朗在周末去的时候看见了那棵小树上缀着的细碎黄绿色花苞，比米粒还小，密密地聚在枝条上，从远处看不显眼，但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清淡的甜香。嫂子站在树旁边说“开了，今年比去年早了一周”，钟启东蹲在沙枣树前面用手掌托起一根枝条端详了一下花苞的密度，说“今年能结十几颗果”。

郭胜豪走到沙枣树旁边也凑近了闻了闻，说“比蔷薇香得清淡”。他站了一会儿，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，在页首写了“三月，沙枣开花”，然后收了起来。薛朗注意到他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大半本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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