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刚过,宣武门外的醉仙居挂起了两排大红灯笼。
三楼揽月阁里摆了七八桌席面,暖炉烧得旺,酒香混着脂粉味直往楼梯口钻。屋里坐了三四十个年轻举子,衣着光鲜,正围着当朝探花之子崔景之推杯换盏。
林昭踩着楼梯上了三楼,沈玉堂和陆九思跟在他身后。
跑堂的眼尖,刚想迎上来,崔景之手中的折扇在桌面上一敲,笑声便落了下来。
“哟,江西的解元公到了。”
席间的笑语戛然而止。
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向楼梯口。不少外省举子面露好奇,但更多依附于文渊社的京中文人,脸上全带着审视和讥笑。
林昭没理会那些目光,径直走到靠窗唯一空着的一张圆桌前,拉开一把圆凳坐下,朝沈玉堂和陆九思扬了扬下巴:“坐。”
沈玉堂拂袖落座,陆九思则冷着脸站在一侧,双手拢在袖里,像截硬木桩子。
崔景之端着青白瓷酒杯,从首席施施然站起身,踱步走到林昭桌前。
“林先生,顺天府公堂上,你借着礼部许侍郎的势,好生威风。”崔景之皮笑肉不笑,转头看向沈玉堂,“沈解元,你乡试那篇名动南昌的策论,本公子昨夜托人抄了一份,好生拜读了一番。”
“啪!”
崔景之一甩手,将几张墨迹淋漓的草纸拍在林昭的桌面上。
纸上抄的,正是沈玉堂在南昌秋闱第三场所作的边防屯田策。
“诸位同窗!”
崔景之猛然转身,对着满堂举子高声笑道:
“圣贤教化,讲的是‘克己复礼’,取士之道,重的是‘崇仁尚德’!可咱们这位沈解元,通篇在算计什么?运一石粮食费几钱水脚,沿途漂没几斗几升,甚至还撺掇朝廷开边引商,让那些下贱商贾去染指九边粮饷!”
崔景之抓起那叠纸,当着满堂文人的面抖得哗哗作响:
“满纸铜臭!字字皆是市井盘剥之术!这哪里是朝廷栋梁的文章?这分明是当铺朝奉的账本!把这等粗鄙不堪的算计奉为解元之作,江西士林的脸,莫非全丢光了不成?!”
话音未落,满堂举子爆出一阵哄笑。
“崔兄说得极是!读了二十年圣贤书,落笔全在几两碎银子上打转,成何体统?”
“市井之徒登堂入室,肚子里哪来的锦绣文章?无非是靠这等奇技淫巧邀宠罢了!”
几个京城名门子弟端着酒杯,戏谑地朝沈玉堂指指点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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