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年正月二十一,卯时,京师广宁门外。
海瑞天不亮就出了城。他走的是官道,马是张居正从兵部调来的急递马,耐力好,一天能跑一百二十里。包袱里装着松江府华亭县的田亩底账抄本、陈情条陈的副本,还有一卷张居正给他的松江田亩结构笔记。包袱比来时重了些,但压在肩上,像是压着明年开春的活计,踏实。
出城的时候,天边刚透出一线淡青。他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京师的城楼。城楼在晨雾里半隐半现,像一幅没干透的画。他收回目光,面朝南方,拍了拍马脖子。路在前面,兖州在后面,中间隔着四天的官道和整整一个春天的活计。
午时,涿州南郊。
三人在路边的一家小铺歇脚。铺子不大,几张矮桌,几条长凳,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锅,锅里炖着白菜豆腐,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汽。海瑞要了一碗汤面,慢慢吃着。铺子里还有几个行商,围着一张桌子在闲聊。一个戴毡帽的中年人说:“听说了没有?朝廷把孔府的弹章驳了。那个姓海的郎中,差事照旧。”另一个穿蓝布棉袍的年轻人接话:“听说了。册子摆出来,证据说话。孔府拿不出地契,弹章就站不住。”
海瑞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慢慢喝着面汤,耳朵继续听着。戴毡帽的中年人叹了口气:“海瑞这个人,做事太直。但直有直的好。地量出来,账算清楚,百姓有地种,朝廷有税收。这是好事。”蓝布棉袍的年轻人不以为然:“好事是好事,就是得罪人。孔府是什么人家?圣贤门庭。动了孔府,天下读书人都得掂量掂量。”
海瑞放下碗,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,起身往外走。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对那两个人说了一句:“地是地,人是人。地量清楚了,人就不争了。争的是那些没地契的田,不是那些有地契的田。”
两人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海瑞翻身上马,继续往南走。
申时,涿州北驿。
海瑞在驿站换了一匹马。驿卒牵来的是一匹枣红马,膘肥体壮,耐力好。他把旧马的鞍具卸下来换到新马上,又给马喂了一把黑豆,然后重新上路。驿卒在旁边看着,忽然问了一句:“海郎中,兖州那边的清丈,今年还继续?”
“继续。开春两路并进,赵存往东,孙茂往南,会合于孔林南侧。”
驿卒点了点头。“那兖州的地,今年能量完不?”
“孔林界碑以外能量完。界碑以内,三年之后再议。”
驿卒没有再问。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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