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这辈子拆过无数份文件,有竞争对手的标书,有投资人的对赌协议,有法院的传票,有董事会的弹劾函。她拆任何东西都面不改色,单手捏着信封口一撕,眼睛扫三行,核心信息就进了脑子,剩下的边角料随手丢进碎纸机。
但那天下午她拆一个牛皮纸信封的时候,手指头抖了两下。
陆时衍在旁边看见了,没吭声。他太了解苏砚了,这女人手抖只有一个原因:她不知道该拿这里头的东西怎么办。上一次她手抖,是在法庭上第一次看见他提交的证据清单,那回是因为她没算到。
这回不一样。
信封是苏砚母亲老宅的保姆寄来的,说是在整理阁楼的时候翻出来一箱子旧东西,也不知道有没有用,问苏砚要不要,要的话就寄过来。苏砚说寄吧。箱子到了之后在书房角落搁了三天,她才拆开。
箱子里头全是她爸的东西。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,一个算盘,两本《机械设计手册》,还有三本硬壳笔记本。苏砚翻了翻笔记本,里头记的全是技术参数和零件型号,她爸的字又小又密,跟蚂蚁排队似的。
她以为就这些了。然后箱子最底下摸出来一个铁盒子,饼干盒,铁皮上印着“上海梅林”四个字,锈得只剩“每”和“林”能认出来。盒盖用胶带封着,胶带都发黄了,一撕就碎。
苏砚把盒盖掀开,里头是信。没贴邮票,没写地址,信封上只有收件人的名字:秀兰。她妈的名字。
四十七封信,从1998年9月一直写到2002年3月,她爸破产前最后三年半。每封信都封了口,每封信都没寄出去。
陆时衍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:“要不要我回避?”
苏砚摇头:“你坐这儿。”
她拆第一封的时候手抖了。拆到第五封,不抖了,因为眼睛不够用了。她爸在信里写的东西,跟她记忆中的那个父亲完全是两个人。
她记忆里的父亲是沉默的。早晨出门上班,晚上回来吃饭,饭桌上不说话,吃完钻进书房画图纸。破产那段时间更沉默,成天坐在阳台上抽烟,烟灰缸一天倒三回。苏砚那时候十岁,只记得母亲哭,父亲不哭,也不说话,像一个被抽空了的人。
但信里的父亲话多得吓人。
第一封,1998年9月12号:“秀兰,今天厂里接了个新订单,液压阀门的,量不小。我在想,要是这个项目做成了,年底能不能给你换个洗衣机。咱家那台双缸的老跳槽,你每次洗衣服都得拿脚踩着,我看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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