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舟说“改天带你去见我爸”的时候,林微言正在修一本明版《陶渊明集》的书脊。手底下那把用惯了的竹起子顿了一下,差一点戳到纸面上。她把起子搁回工具架上,转过身看他。
“什么时候?”她问。
“这周日。他最近身体好多了,能自己下厨做红烧肉了。”沈砚舟靠在修复室的门框上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,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笑,“上周我去看他,他问了我三件事。第一件事是工作怎么样,第二件事是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第三件事呢?”林微言问。
“问你。”
林微言没说话。她重新拿起竹起子,低下头继续修那本书脊。修复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十月底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一晃一晃的。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透了,午后的阳光落在上面,像是有人把一整罐蜂蜜泼在了树冠上。她低着头忙了很久,久到沈砚舟以为她不会接话了,她才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嗯”是什么意思?沈砚舟想追问,但看她耳廓微微泛红的样子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这种分寸感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的——在书脊巷重修旧好的这大半年里,他渐渐摸清了一条规律:林微言“嗯”一声,是答应;“嗯”两声,是不好意思但答应了;如果她沉默超过十秒,那才需要担心。
他把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完,转身回了隔壁的临时办公室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林微言依然低着头,手里的竹起子在书脊上走得又稳又慢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他知道发生了。
这五年里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带她回家见父亲的场景。最难熬的那些年——父亲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、他一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——他甚至不敢想。因为那时候的他想不出来任何一个理由,能让林微言重新站在他身边。后来日子好过了一点,他偶尔会在开车路过某条梧桐树很密的街道时想一下:如果她还愿意跟他并肩走,他要带她去哪里。想来想去,第一个想去的地方就是父亲那儿。
不是为了让父亲安心,虽然父亲确实念叨了很多年。是有一个更深的原因,深到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——这五年里他最难的时候、最狼狈的时候、最不像沈砚舟的时候,全被父亲看在眼里。他想让林微言看一看那些他没来得及让她看到的东西。不是想证明什么,只是觉得她应该知道。
周末来得很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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