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微言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,正在工作室里修一册清末的《诗经》。
那册子是从潘家园淘来的,纸张脆得跟秋天的落叶似的,一碰就掉渣。她戴着白手套,拿着镊子,正一点一点把虫蛀的洞补上。手机在桌角震了三下她才听见,摘了手套接起来。
“妈?”
“我到江城了。火车站。你来接我。”
林微言手里的镊子掉在桌上,磕出一声轻响。她母亲林秀兰,六十三岁,退休小学教师,一辈子住在老家那个小县城,最远去过省城。从没来过江城。从来没说过要来。
“您怎么突然——”
“怎么,我来看我闺女还要提前打报告?”林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她特有的、不容反驳的直截了当,“我在南广场出站口。你二十分钟能到吧?”
“能。您站那儿别动。”
挂了电话,林微言扯下围裙往桌上一扔,抓起外套往外跑。跑到巷口她又停住了,掏出手机翻到沈砚舟的微信对话框,打了两个字:我妈。
发完她又觉得荒唐。发这个干嘛?她又补了一条:来江城了。
沈砚舟秒回:几点到的?我去接。
不用,我自己去。
我陪你去。
林微言盯着屏幕看了三秒。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她和沈砚舟并肩站在出站口,她妈拖着行李箱出来,看见她俩,脸上的表情大概率会跟她小时候期末考试没考好时一样。她打了个寒噤,飞快地打字:不用。我先去。有事跟你说。
沈砚舟回了一个字:好。
林微言把手机揣进兜里,跑到巷口拦了辆出租车。从书脊巷到火车站,不堵车二十分钟,堵车四十分钟。幸好这会儿午后两点,路上车不算多。她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行道树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妈那张嘴。林秀兰同志当了三十五年小学教师,训人从来不用打草稿,一个眼神就能让全班鸦雀无声。五年前她跟沈砚舟分手那会儿,她妈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“我早看出来了,那孩子眼神太沉,心里装的事太多。分了好。”后来周明宇经常来家里吃饭,她妈态度明显不一样,热情得跟亲儿子似的。周明宇是医生,工作稳定,脾气好,父母又是老邻居。在她妈眼里,周明宇就是标准答案。
可林微言偏偏选了沈砚舟这道超纲题。
她到火车站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南广场出站口站着一个人。灰色薄羽绒服,黑色长裤,脚下一双老北京布鞋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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