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把后岭北坡的树影拉得细长,林子边上那片空地还带着点夜里的潮气。草尖上露水没干透,踩一脚能湿半只鞋底。周守拙蹲在石墩上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两条瘦胳膊,正拿指甲抠蒲团边沿的一道破口。这蒲团是他用了一年多的老物件,外皮磨出了毛边,坐久了还会漏稻草。他一边抠一边念叨:“你说你,好好的不坐着,偏要裂嘴,是不是也想听点新鲜动静?”
他没等回音,自己先笑了下。
这地方是他常来的,背靠一片松林,面朝开阔斜坡,风流通,鸟雀多,适合练咒。禁咒这玩意儿讲究静中取动、默里生波,不能吵,但也不能死寂。太安静了容易走火入魔,太闹又压不住心神。这片空地正好——早上有鸟叫,中午没人来,晚上连巡山弟子都绕着走。他说这是“阴阳交界处”,别人笑他瞎掰,可他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,就得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地界才能勾出来。
他拍了拍蒲团上的灰,盘腿坐稳,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,纸页发黄,边角卷曲,封面上五个墨字:《九幽引灵咒》。这书不是茅山正传,是早年他在藏经阁翻废纸堆时捡的残本,缺头少尾,字迹模糊,可偏偏讲的都是些冷门路子。他喜欢这种没人碰的东西,越冷清越踏实,像是独占了个秘密。
他合上册子,往袖袋里一塞,闭眼开始默诵。
第一遍,轻声带过,像自言自语。
第二遍,舌尖抵住上颚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低沉而稳。
第三遍,气息下沉,腹腔共鸣,每一个音节都拖得稍长一点,仿佛在空气中划痕。
咒语本身没什么杀伤力,也不是用来招鬼驱邪的实战法术,按书上说,是“炼耳通冥”的基础功,专为提升对阴气流动的感知力。练熟了,能听懂风吹叶动里的异响,能在人群里嗅出谁身上沾过坟土。属于那种十年八年都未必用得上一次的冷手艺,但他偏就爱钻这个牛角尖。
念到第三遍中途,天色似乎暗了一下。
不是云遮日,是那种瞬间的视觉压迫感,像有人突然把眼睛蒙住了半秒。他没睁眼,也没停咒,只是鼻翼微微翕动,闻到了一股味——极淡,混在晨风里几乎抓不住,可一旦察觉,就再也甩不掉。
腐腥。
像是搁了三天的鱼内脏,又像老屋墙角烂透的木头,带着点铁锈般的腥气。这味不该出现在这儿。茅山清净地,尸气尚且难近,更别说这种明显带着怨结的秽息。他心头一跳,但仍继续往下念,想看看天地会不会再给个反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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