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修从地堡里出来的时候,先站在原地没动,不是他不想走。
是外面的空气像一拳打在脸上,把人从地下那股发闷的暖气、香水味、酒味和药味里狠狠干拽了出来。
总理府花园已经看不出花园样子了。
地上全是弹坑。
泥、水、碎砖、烧黑的树根和折断的铁栏杆搅在一起,踩上去发黏。雕像只剩半截身子,石台上全是炸裂的口子。再往外一点,总理府的外墙被炮火啃掉了好几层,窗洞里黑漆漆的,像一排被人掏空的眼眶。
头顶没有天,只有烟。
烟压得很低,黑里带红,像整座柏林都罩在一口烧穿的铁锅下面。
丁修抬头看了一眼,又把目光收回来。
就在几分钟前,在那几米厚的混凝土之下,一声枪响结束了第三帝国的神话。
那个把世界拖入深渊的奥地利下士,终于在他的新婚之夜把子弹射进了自己的太阳穴。
没有广播,没有命令。也没有谁会立刻跑到街上大喊元首死了。
可这件事已经挂在空气里了。
地堡里那股死死绷着的劲断了,外面这座城也像跟着松了一下。不是松快,是一根拉到极限的钢丝终于绷断,断开以后,什么声音都不剩,只剩回响。
一个传令兵把他送到出口,就不敢再往前走了。
那人站在水泥门边,脸上全是灰,嗓子发干。
“上校,外面现在很乱。”
丁修把帽檐往下压了压。
“柏林什么时候不乱。”
传令兵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闭上了。
丁修没再理他,顺着花园边那条碎砖铺满的小道往外走。
他没走正街。
正街上现在全是火、车和死人。
一辆翻倒的消防车还在冒烟,边上躺着两匹烧焦的马,腿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。几个穿人民冲锋队袖标的老人蹲在一截塌掉的矮墙后,正用旧步枪朝东边零零碎碎地放枪。枪声又薄又乱,像一群人在拿木棍敲空桶。
再往前,一个防空辅助兵抱着弹药箱坐在门洞里,低着头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。
墙上那些标语还在。
“柏林将依然是德国的。”
“胜利属于我们。”
“谁后退谁就是叛徒。”
白字刷得很大。
只是字下面的墙已经裂了,砖缝里还在冒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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