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尘埃落定,已经是第三天了。
广场上的血早就冲洗干净了,青砖缝里还嵌着一点暗红,不仔细看,看不出来。侍卫换了一班又一班,没人敢往那块地方多看一眼。摄政王府被封了,门上的封条是新的,朱红的印,盖着皇帝的玺。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,造册,入库。光是私账就装了三大箱,烧了一半,剩的一半也够了——够把那些年经手的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,够把那些烂掉的根一节一节地挖出来。
澧诚是在第三天傍晚进宫的。他没有穿内侍的衣裳,穿的是自己的——青灰色的短褐,袖口磨得发白,腰间的短刀换成了长刀,是澧桓那把,刀鞘上的漆磨掉了大半,露出下面暗沉的铁色。澧桓站在宫门口,把刀递给他,说:“你的刀呢?”澧诚说:“断了。”澧桓没有再问。澧诚接过刀,挂在腰间,往里走。澧桓没有跟进去,站在宫门口,靠着墙,抱着胳膊,看天边的云。
御书房里点着灯。澧欲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几份折子,没有看。他的手搭在桌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澧诚站在门口,青灰色的短褐,腰间的长刀,脸上那道新结的痂还没有完全脱落,在灯光下泛着暗红。他的胳膊已经不吊着了,但右手还是不太方便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
澧欲站起来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澧诚走进去,在澧欲对面坐下。椅子是硬木的,没有垫子,坐上去硌得慌。他没有动。澧欲也坐下来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,桌上摊着折子,压着砚台,笔搁在笔架上,笔尖的墨已经干了。
“你的胳膊。”澧欲先开口。
“快好了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澧诚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,像水面上起了一道纹,还没有散开就被下一道纹盖住了。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澧欲没有再问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搭在桌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。
“皇兄。”他说。这两个字他已经在心里念了无数遍,从八岁念到十八岁,念了十年。现在念出来,还是涩的,像含着一块没化开的糖。
澧诚看着他,没有应。不是不想应,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声音应。他已经十年没有被人叫过“皇兄”了。在定州,澧桓叫他“栾诚”;在镖局,兄弟们叫他“公子”;在甘州,陈怀远叫他“栾掌柜”。没有人叫他“皇兄”。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叫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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