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浪合拢记录着船只名目的小本子,转身迈开大步。
周遭的装卸工、鱼贩子还在指指点点。
孟二混那阴狠的盯视,死死黏在他的背脊上。
他头都没回。
这种只会在码头狂吠的货色,不值得他分出半点心神。
真正的难关,在前面。
踏着沧水港湿滑的石板路,他脑海里的算盘转得飞快。
邓大海只认现款,三万五是个死价。
船照如何过户,机头如何拆开验看,交割清单怎么写,这些都在他那本泛黄的纸页上列得清清楚楚。
万事俱备,只差钱。
晚晴定下的四条红线横在心头,《事业拓展备用金》里满打满算,只掏得出一万五。
还有两万的窟窿。
两万块。
这个数字,能把整个沙湾村的土坯房买下来。
孟二混敢开口要三十天宽限,必然是打算去沾那些利滚利的地下水钱。
而他要补上这笔巨款,又要死守家里的资金盘,出路只有一条正道。
顺着街边掉漆的路牌,他穿街过巷,将码头的鱼腥味远远甩开。
最后,他站定在沧宁县中心的东区解放路。
面前是一栋三层高的灰色苏式建筑,石柱粗壮。
楼顶立着几个红漆剥落的大字。
农信行。
门前台阶上人来人往,多是穿戴齐整的城里人。
不是笔挺的蓝色干部服,就是浆洗干净的工人厂服,皮鞋踩在石阶上,哒哒作响。
这地方,比塘头镇那个只有三个柜台的信用社气派了十倍。
陈浪低头看了一眼。
灰布短衫,裤腿还沾着沙湾村的盐碱泥点。鞋底边缘蹭着一层灰白的蚝壳粉末。
他将衣摆的褶皱用力扯平,随后脊背挺得笔直,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大厅豁然开朗。
水磨石地面锃亮,一长排木制高柜台后,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劈头盖脸地砸过来。
一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女员工刚好从柜台里侧走出,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,手里捏着一叠汇款票据。
她迎面撞上陈浪,立刻停步,目光飞快地上下扫视。
粗布短打。
袖口磨毛。
沾泥布鞋。
尤其那双手,粗糙厚实,全是常年拽渔网留下的硬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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