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过后,丸山房安心头无名火依旧难消。
那团火从下午烧到现在,越烧越旺,像有人在他胸腔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炭。水上源藏那张淡漠的脸、茶杯上袅袅升起的热气、还有那句“不能坚守,又能怎样“,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个不停。他需要一个出口,一个可以把这团邪火倾泻出去的窟窿,否则他觉得自己会炸开,会像一颗塞满炸药的炮弹,把这座地下室连同里面读诗的将军一起掀上天。
他让井川永开着摩托车带他前往慰安所。
井川永在这场疲惫的拉锯战里越来越麻木,此刻他的眼神却已经像老人一样浑浊。他不敢多问,也不想多问,只是默默地发动那辆挎斗摩托车,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。密支那的街道在雨后泛着油光,残垣断壁像一排排腐烂的牙齿,偶尔有巡逻的士兵从阴影里闪出,看到摩托车上的军官军衔,又默默地缩了回去。
水上源藏已严令任何人不得将女人带到指挥所,有需要只能去慰安所解决。这道命令表面上是为了“军纪“,实际上是水上源藏对于丸山这段尴尬的男女关系并无太多耐心,也非常不希望在指挥所再听见女人的哭声和尖叫。丸山房安一路骂骂咧咧,风吹着他敞开的衣领,露出里面汗渍斑斑的衬衣。他骂水上源藏,骂美国人,骂那些该死的中美联军,骂这没完没了的雨,骂命运——但最让他咬牙切齿的,是他自己。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拴在磨盘上的驴,围着密支那这座该死的城转圈,转得筋疲力尽,却连一口粮草都挣不到。
上次和爱田子不欢而散后,他还一直没来找过她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那个女人在床上的眼神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——那不是顺从,不是谄媚,是一种冰冷的、带着审视的注视,仿佛在看一头即将被送进屠宰场的牲畜。但今晚,他需要那种注视,需要那种被当作“人“而非“指挥官“的感觉,哪怕那只是幻觉。
摩托车开到慰安所门口停下。
那是一座被征用的缅甸民居,两层木结构楼房,外墙的油漆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板。门口挂着一块用日文和缅文写的牌子,字迹潦草,被雨水泡得发胀。门前排着一长队士兵,像一条灰色的、沉默的蛇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的弹坑边。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面无表情,手里攥着军票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干涸的井。
看到摩托车停下,看到从挎斗里跳出来的中佐,一群正在排队的士兵惶恐地向这个暴脾气的长官敬礼。他们的动作仓促而僵硬,像一群被鞭子抽打的僵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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