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塔内,暑气被厚重的砖石隔绝在外,倒比外面新建好的营房凉爽许多。
布林德和杨希真仍住在这里。
一来是习惯了此处的干燥,佛塔的砖墙在雨季里像一块巨大的海绵,吸饱了水汽却又缓缓释出,让室内保持着一种奇妙的、介于阴凉与温暖之间的平衡;二来,布林德确实不太受大家“待见“。虽然郑洞国和韦瑟尔斯在公开场合为他的“放敌“决定做了辩解,但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士兵们,那些失去了兄弟、失去了护士的军官们,看他的眼神依然像在看一个叛徒。与其去营房里承受那些沉默的鄙夷,不如躲在这尊佛像的影子里,图个清净。
这会,杨希真正把一根根银针从布林德的颈肩穴位上轻轻捻出。
细如牛毛的针身在汽灯下闪着微光,布林德趴在行军床上,上半身赤裸,露出瘦削的脊背——那上面布满了弹片划伤的旧痕和热带疱疹留下的新疤。杨希真的手指稳定而轻柔,每拔出一根针,就用一块蘸了酒精的棉球轻轻按压针眼。这是他在战前跟一位四川老中医学的,说是能疏通经络、祛除湿气。在密支那的泥水里泡了两个月,布林德的偏头痛和肩颈僵痛已经严重到影响睡眠。
“最后一针。“杨希真说着,将一根插在布林德风池穴上的长针缓缓旋出。
布林德缓缓张开眼,转了下脖子。颈椎发出几声轻微的、令人舒畅的咔哒声,像生锈的齿轮终于被抹上了油。他长舒一口气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松弛:“真舒服,多谢啦。“
“客气啥,“杨希真关上针盒,那是他用一个废弃的弹药箱改装的,里面铺着褪色的红绒布,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根银针,“说起来该我谢谢你才是。“
他坐在床沿,目光投向佛塔角落里那尊被帆布半掩的佛像。佛像的脸上还留着硝烟熏黑的痕迹,但嘴角那抹慈悲的微笑依旧,仿佛早已看透了这世间所有的恩怨轮回。
真是天道轮回。杨希真在心里默念。没想到能够在密支那手刃参与过杀害全家的凶手——那个军曹脖子上的玉佩,他至今仍贴身收着,像一块烙进血肉的印记。大仇得报,了却心愿,这段经历就像场梦一样。长久以来忍受的痛苦与折磨,那些在每个深夜里啃噬他神经的仇恨,那些让他磨牙、让他痉挛、让他发狂的执念,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内心抽离。
自打配合布林德放走那些残余日军后,杨希真总算释然放下。
那不是软弱,是一种比仇恨更沉重的领悟。他明白了布林德所说的“每个生命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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