隰先生,朝廷呢?朝廷怎么说?"
隰衡说:"朝廷没说法。走不走你们自己定。"
老李咬了咬牙:"走。我师父留给我的图纸,三代人的东西。不能丢在这儿。"
州桥夜市的灯笼还亮着。卖炒栗子的老赵头不在,铁锅还在架子上,里面的沙子已经凉了。隰衡的车队经过州桥的时候,桥上挤满了人,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,有人在喊亲人的名字。桥下面的汴河还没结冰,河水黑沉沉地流,映着两岸的灯火,像是另一种人间。
他从南门出的城。
出城之前回头看了一眼。汴京的城墙在夜色里是一道黑线,城楼上的灯火还在亮着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知道那些灯火亮不了多久了。
他带着三车书、十一个人,加入了南下的洪流。
一路上全是人。官道被挤死了,走不了车。隰衡让牛车走田埂,颠簸得厉害,箱子里的书互相磕碰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箱子。每一箱里都是几百年的学问——有汉代的经注,有唐代的诗集,有五代的史稿,有孤本,有手稿,有天下找不出第二份的东西。
这些东西比任何一个皇帝都重要。
但他保不住那两个皇帝。
二月初七,消息传来:徽宗、钦宗,两个皇帝被金人带走了。从皇宫到衙署,从府库到民间,整个汴京城被洗劫一空。
隰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听完这个消息,半天没说话。
旁边一个逃难的老头也在听,听完以后把头上的破帽子摘下来,攥在手里,反复地捏。帽檐上的汗渍被捏出了水。
"两个皇帝啊。"老头说。
隰衡没接话。
他低头看了看路边的土。土是湿的,前几天下过一场雨,路面泥泞,马蹄印、车辙印、草鞋印,一层压一层。有一只蚂蚁在泥水里挣扎,六条腿划来划去,怎么都爬不上来。他看了一会儿,伸出一根手指,让蚂蚁爬上来。蚂蚁在他手指上站了一会儿,触角动了动,然后沿着手指往上爬,爬到了手腕上,不见了。
他想到的是屈原。想起战国时候楚国被秦军攻破,郢都被烧,屈原在江边走来走去,最后抱着一块石头跳了下去。那时候他站在岸上看着,心想这个人何必呢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不是何必的问题。是看着自己活了一辈子的东西被人一把火烧了,而你拦不住,那种滋味。
屈原选了死。
隰衡选了走。带着书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