脸上的笑容没有散,但已经淡到了几乎看不出来的程度。他点了点头,像在确认一枚已经被按下去、不会反弹起来的棋子,语气平稳如初:“巡察使一路辛苦了,今晚先好好歇息。明日下官带巡察使四处走走,亲眼看看苏州府的实情。”
张不言没有拒绝。他站起来,朝刘文昭拱了拱手:“有劳刘大人。”然后转身走出了水榭。夜风从池塘上吹过来,带着微微的湿气,他沿着回廊走回客房,在那间窗纸上映着淡淡月光的屋子里停下来,从包袱里拿出那本册子,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:“苏州知府刘文昭,面善心深,嘴上说着富庶之地,窗外却没有一户人家点灯。”他合上册子放回包袱里,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然后吹灭灯躺下来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纸缝漏进来,在枕边留下一道细长的银线,像一枚被放在信封里还没被抽出来的信笺,等着某个更合适的时辰被展开来再读一遍。那根红绳还系在他手腕上,玉佩贴着皮肤微微发凉。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枚玉,像是确认它还在——不是怕丢,是想知道它是否还带着临别时的温度。他在黑暗中感觉到那一点微凉从指腹漫开,没有再握住它,把手放回身侧闭上了眼睛。
他知道明天他要去看的,不是知府想让他看的那一面。但他不急,一页一页翻开才能看清水面下的线头走向哪里。他还有时间,他还有足够的力气,他还可以继续走。窗外的月色落在池塘水面上,像一层被铺得很平的薄绸,风过时微微皱起又缓缓抚平,等待被新的重量压出折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