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灯,灯身铜锈斑驳,灯芯短得只剩一截。
他用袖口把灯身擦了又擦,像在擦一件用了一辈子、临了还要再用一回的家什。
肥鹅从归宁怀里探出头,冲老匠人嘎嘎两声,像在给他助威,尾巴却抖个不停。
归宁轻声问:“老爷子,这灯,要点多久?”老匠人没答,只把灯提得更稳了些。
验料道上一下静了,十二巡检齐齐变色,首检失声道:“退养匠役,你敢燃旧灯?”
老匠人还是不答,拢起五指,护着那截短灯芯,低下头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灯亮了,起头不是一团火苗,而是他脚下那块青灰砖,先亮了起来。
紧接着,整条验料道的青灰砖一块块亮起,每块砖上浮出他当年亲手刻下的道道纹路。
万千纹路自他脚下铺向荒原尽头,像万万年没人走过的路,忽然认出了当年的铺路人。
光球自行避让,道纹俯首,连吹过荒原的风都慢了半拍,像在等这位老人先迈脚。
老匠人提着灯,往前一步,声音苍老,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稳当。
他环视十二巡检:“你们手里的尺,纹路是我教的,你们脚下走的步,尺寸是我定的。”
“今天我倒要看看,是徒弟的尺快,还是师父的灯亮。”
他说:“那就让你们看看,一个初代匠役,还修不修得动这荒原的规矩。”
首检后退半步,又硬生生站住,咬牙道:“匠名寿数点灯,你就不怕连个退养的善终都烧没?”
“善终?”老匠人笑了,灯光映着他满脸沟壑,“我那些没上岸的孩子,谁得着善终了。”
他回头看了李安一眼:“抱稳心样,跟紧灯,老头子这条老命,今天全押在你们身上了。”
他说出全押两个字,灯焰反倒稳了一瞬,像这句压了万万年的话一旦出口,人整个人都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