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下深海的事就定了,李安拍板,灯火墟的火撑不了多久,等不得。
大匠开口要同往,李安却拦了,他直说:“您这张脸,对墟里人是万古的阴影。”
“我先去,替您递话,等他们不怕了,您再登门。”李安看着大匠,“这是为敬。”
大匠看了他半晌,没有坚持,只取出一把旧尺递过来,尺身无光,却沉得像一段岁月。
大匠叮嘱:“拿着护身,真遇上拦不住的,把尺横在前面,它认旧主,也认道理。”
陈天骄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师父这待遇,我看着都眼红。”
渡婆婆来得比谁都快,铁灰头发束得紧,长篙往归岸号上一撑:“这一程,我亲自送。”
渡婆婆望着黑沉沉的海面:“号子唱了万古,归岸归岸,我倒要看看深海里还藏着多少没岸的人。”
阿拾站在船头,抱紧火苗:“我认得路,跟着海里的萤火虫走,错不了。”
归岸号解缆离岸,阿甲留在巨木下守着:“早去早回,灯,给你们留着。”
知雨头一回下深海,半点不怕,一路问东问西,倒比阿拾还像个新来的。
苏婉清备了满满一囊热食伤药:“深海冷,火边的人,更用得上这些。”
肥鹅霸着船头最高处,挺胸凸肚,仿佛它才是这条船上押阵的大将。
阿拾摸着船帮,问:“这船,也是骨头打的。”渡婆婆答:“一个世界的脊梁,死后渡人,它乐意。”
船行不久,干海就开始往下沉,白色海床一层层翻开,像一页页泡软的旧书。
有的床面还残着死透的道纹,被船底一蹭,发出细碎的响,像老根在翻身。
李安俯身摸了一把,指尖冰硬,他咂舌:“这海死得,比我想象的还透。”
越往下光越少,到后来四周全黑,只剩渡婆婆挂在船舷上的一盏老灯。
黑暗里漂过一座座沉没的旧方舟残骸,有的舟上,还斜斜插着锈死的桨。
一具残骸上漂着半口碎钟,钟身裂纹里卡满了泥,陈天骄看了半晌,没再贫嘴。
又沉一层,海床上插满断戈残矢,锈成一片林子,陈天骄咋舌:“这场仗,打得天昏地暗。”
李安从泥里捻起半枚道纹,纹路在指间碎了,他叹:“连恨,都碎成了粉。”
船压过一片广场似的平地,地上尽是密坑,阿拾道:“那是自由世落脚的印,落一个,海矮一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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