亮,阿彪就踹开了院门。
冯二柱蹲在门槛上,头埋进膝盖里。院子里,阿彪叉着腰,一脚踩着冯家老黄牛的缰绳。
“三石粮,一斗不能少。”阿彪说,“没有?这牛,我牵走。”
冯二柱的婆娘扑出来,抱着牛脖子哭:“爷,这牛是全家春耕的指望啊!俺当家的在石灰窑上做工,工钱现结,俺还,俺一定还!”
“窑上做工?”阿彪笑了,“县衙的工钱,那是县衙的。你欠的,是孙老爷的账。两码事,懂不懂?”
他牵着牛就走。冯二柱的婆娘瘫在地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何里正拦不住,连滚带爬跑到县衙。
“大人,”何里正嗓子都劈了,“孙家放话,三天之内,全县欠账的一起还。还不上,牵牛占房!北沟村头一天就倒了三户!”
老周头在旁边直啧嘴:“小郎君啊,孙麻子那账,驴打滚,滚了十几年。石匠欠赵家的,农户欠孙家的,一个套一个。咱刚把石匠的账接过来,他又往农户头上使力——”
“他不是往农户头上使力。”陈野说。
老周头一愣。
“孙麻子的胆子,撑不起这么大动静。”陈野说,“他一个钱铺掌柜,敢全县收账?背后有人递了银子。”
老周头猛地想起来:“对了大人!前两日小的听说,赵家账上出了一笔银子,三百两整,去向不明!”
陈野没接话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副新打的犁。
九十岁了。他见过太多栽在高利贷上的人家。借钱的时候,放贷的是救命的菩萨;还钱的时候,就成了催命的阎王。驴打滚,滚的不是利息,是人命。
“赵满仓想借孙麻子的手,把农户的地和牛都收走。”他说,“石头他抢不回去,就抢石头的老家。”
他让老周头连夜把全县钱铺的契,从保甲那里拢了份名目出来。哪村欠多少,哪家欠几石。一页一页,记了满满三页纸。老周头抄得手酸:“大人,您要这些做啥?”
“算账。”陈野说,“人家要跟我算账,我得先把账本看明白。”
“那咋办?”老周头搓着手,“大人,咱总不能挨家挨户替他们还账,那得填进去多少银子?”
“不用填。”陈野说,“咱有律。”
他转身,铺开纸,写了三行字。让老周头连夜抄了,贴遍县城:
朝廷律例,私债取息,月不过三分;利不得过本,本利相侔而止,不得转本生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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