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李十一没睡。
他坐在屋里。门关着。窗纸外头有雾。雾里有光。不是月光。是水银的亮。薄薄的。从井口漫出来。漫过院子。漫过门槛。到了他脚边。他没动。他看着那层水银慢慢爬进来。像一层活的水。它绕过他的鞋。在他脚边打了个旋。又退了。退到门槛外。退到井口。回去了。他低头看掌心。那道青纹比白天又长了一截。过了肘弯。像一根埋在皮下的水线。他攥了攥拳。手指能动。可那纹在跳。和井里的水银一个节拍。子时。丑时。寅时。每到一个时辰,就跳一下。
天亮前,沈青梧推门进来。她没敲门。她的脸色比昨天白。她走到他面前。她把手伸出来。她掌心的纹也长了。绕过了手腕,爬到了小臂中段。和她锁骨下那道印连在一起。像一棵青色的树。从心口长出来。根在掌心。枝在锁骨。她说:“昨晚井里的水银漫到了院子里。我看见了。它在我门口停了一会儿。然后退了。”
“它认得你。”李十一说。
“它认得那块印。”沈青梧说,“我昨晚又梦见她了。她在水底。她没看我。她在看别处。我顺着她的方向看。我看见旧矿坑。坑口开着。底下是黑的。黑水里浮着半块石头。和这块薄片一样。她的眼睛盯着那块石头。她在等。”
李十一站起来。他走到院里。井水比昨天更浑。他打上来半桶。水银比昨天多。整桶水面上全是银亮的膜。他把桶倒扣在墙根。水银淌出来。在地上聚成一小片。这次它没有散。它在墙根下停着。像一个蜷着的人。李十一蹲下来看。水银里映出他的脸。他的脸在动。嘴在动。可他没张嘴。水银里的那张嘴在说话。他听不见。但他看得懂口型。那口型说:“来。”
他站起来。他把刀从屋里拿出来。他坐在门槛上磨刀。磨石是旧的。刀是旧的。磨出来的声音极细。像在撕布。沈青梧坐在他旁边。她把那块薄片拿出来。放在膝上。薄片上的纹和她的掌纹连在一起。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青。她说:“三天。今天是第一天。”
李十一没说话。他继续磨。刀磨好了。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。他把刀插回鞘里。他进屋把东西收拾了。水令、铜片、伤药、干饼。他出来时,沈青梧已经站起来了。她背着弓。弓用布裹着。她看着他。她说:“我去叫周平。”
“不用。”李十一说,“周平守着染坊。丁横看着铺子。我们两个去。”
沈青梧没问为什么。她把弓背好。两人出了扁担巷。街上雾大。人少。他们往东城暗口走。路上,李十一看见一个水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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