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亮,何其有幸。
他辅佐的主公,临终敢把江山和儿子一并托付,说出"君可自取";他侍奉的少主,肯"事之如父";他行的是伊尹、周公的事,走的是一条堂堂正正、再无半分犹疑的路。
同为人臣,一个要在暗夜里反复掂量自己的名节,一个却能把一颗心剖出来,晒在青天白日之下。
荀彧闭了闭眼,将那点酸涩,连同翻涌的心事,一并压了回去。
"诸葛军师这么大的权,这么大的功,封个王、裂土分疆,总该有吧?"裴琰摇了摇头,语气里满是骄傲与心疼,"没有。他到死,也不过一个武乡侯,谥号忠武。他五次北伐,一辈子高举着十个大字——汉贼不两立,王业不偏安!他是死在第五次北伐的军中的,死在了继续北定中原的路上,时年,才五十四岁。"
"后世有人评价他这十二年,说得最透。"裴琰缓缓念道,"'受六尺之孤,摄一国之政,事凡庸之君,专权而不失礼,行君事而国人不疑。'——他受托辅佐一个年幼的少主,代行整个国家的政令,侍奉的是一个平庸的君主;他大权独揽,却从不逾越人臣的礼节;他行的是君主的事,可举国上下,没有一个人怀疑他的忠心。"
"士载,你听明白了吗?"裴琰看着邓艾,目光灼灼,"为人臣的成绩,他是千古第一流;身为摄政者的成绩,他,还是千古第一流。这两样,他都做到了顶。这,才叫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"
说到动情处,他索性长身而起,负手而立,朗声吟出了一首诗。
"后世有诗《蜀相》。
丞相祠堂何处寻,锦官城外柏森森。
映阶碧草自春色,隔叶黄鹂空好音。
三顾频烦天下计,两朝开济老臣心。
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。"
诗句在帐中悠悠回荡,一时间,无人作声。
邓艾早已泪流满面。
他重重地、端端正正地,朝着身旁的"诸葛军师"拜伏下去,额头触地,声音哽咽,却字字铿锵。
"弟、弟子邓艾,今日听先生一课,如闻大道!"他结结巴巴,却无比坚定,"弟、弟子此生,必以军师为楷模,专、专权而不失礼,受托而不生二心,鞠、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"
这一拜,拜的是他面前这位白衣羽扇的"诸葛军师",也是拜那个他尚看不见、却已在心中顶天立地的,千古一相。
而被他拜着的荀彧,此刻,早已泪眼朦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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