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前一夜,张不言没有睡。月亮很好,不是满月,缺了一小角,像一枚被仔细咬过的薄饼,边缘还留着齿痕。
月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,落在廊下已经挂好的红绸上,落在石桌那盏没有点着的油灯上,把所有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柔光。
他一个人坐在石阶上,没有点灯,也没有喝茶,只是坐着,像一个在等天亮的人,不是睡不着,是觉得应该在这段间歇里坐一坐。
他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,睡在干草堆上,连一件能换洗的衣裳都没有。
那些流民举着火把要烧死他,玻璃珠从包裹里滚出来,在泥地上折射出七彩的光——那是他的起点,小得不能再小,像一枚被随手丢进土里的种子,没人觉得它能活过那个冬天。
然后他想起青石县那个破败的小院,想起他修三轮车时手上磨出的水泡和裂口,想起修路挖渠时满身的泥浆和汗水,想起赵大虎蹲在墙根下嚼干粮,想起槐树下小虎踮着脚把玻璃珠递到他面前。
那时候的每一天都简单得像一粒刚被研开的墨,没有多余的颜色需要调配。
再后来他去了京城,考了案首,见了皇帝,去了江南,带回了一车卷宗。
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,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,既要看准位置,也要掂量重量。
每一步好像都踩在了该踩的地方,但回头一看,他已经走了这么远,远到连他自己都有些看不清来路。
明天他就要娶东方玉珠了。从明天起,他的名字前面会多一个头衔,他的身份会变成另一种东西——不只是新学书院的山长,不只是青石县丞,不只是驸马都尉,他会是六公主的夫君,会是皇家的亲戚,会是那些在暗处磨刀的人眼里一枚更显眼的靶子。
他不知道这条路还会通向哪里。但他知道,在他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前走的时候,她站在巷口把那枚玉佩递到他手里,没有替他选,只是让他知道有人愿意陪他走完剩下的路。
他从衣袋里掏出那枚绿色的玻璃珠,举到眼前。月光透过珠体,折射出一片柔和的光晕,把他的手心染成淡淡的绿色。
他看了许久,像在把那枚种子重新挖出来,确认它还在土里,没有被霜冻透。
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握紧,感觉到那点圆润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,然后站起来,把那枚玻璃珠放回衣袋里,走回书房。
廊下的灯笼还亮着,红绸在夜风中轻轻晃动。他跨过门槛,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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