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半,午后,县衙后院。
贺礼堆了半个院子。转正的文书下来半个月,该来的,不该来的,都来过了。石头蹲在廊下,一样一样拆,一样一样记:东街赵家,绸缎四匹,点心两匣。孙家钱铺,银镍一对。西河湾钱家,米两石。县学张先生,字一幅。城南窑上郑三哥,青石镇纸一方。他记完,抬起头:“东家,这些礼,咱收不收?”
“收。”陈野说,“都记清楚。谁的,送的什么,一个不许漏。”
老周头在旁边磨墨,磨着磨着,叹了一声:“小郎君啊——老奴说句不中听的。做官的头一样要紧的,就是这张礼单。谁送得勤,谁送得虚,谁压根就没送过一份,一张单子,全县的人心都在上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野说。
他当然知道。九十岁的人,什么礼没见过。赵家送得最厚,偏又送得最规矩,挑不出错来,倒像是在表功:那三百两修路银,人家白纸黑字落在捐簿上。绸缎点心是面上的,银镍是实打实的,没送的人,才是心里有数的。
“从今儿起立条规矩。”他说,“县衙收的礼,折成银子,归修路。绸缎点心,分给城西那几户孤寡。”
石头愣了:“东家,这是人家送您的……”
“送我的,就是送青石县的。”陈野说,“记上。”
石头应了一声,低头写。老周头看着他的背影,没说话,把墨又磨了磨。
第二天,陈野让主簿孙大人把县库的账册搬来。
孙主簿进门的时候,酒气还没散尽。他抱着三本厚册子往案上一放,堆着笑:“大人,库里的账都是前任留下的,全在这儿了。”
陈野翻开第一本,不说话。
他看账不快,也不慢。一页一页翻过去,偶尔停一停,指尖在某一行上点一下。孙主簿站在下头,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。他闹不明白,这位新大人每点一下,他心口就跟着跳一下。
翻到第三本,陈野停了手,问了一句:“三年前修城墙,拨银三百两?”
“是……是。”孙主簿咽了口唾沫,“账上记着,花了一百八。”
“剩下一百二呢?”
“剩……剩在库里……”
“库里没有。”陈野说,“五年前义仓进粮五百石,账上记六百。多出来的一百石,也没影儿。去年秋税入库,账上记三百两,库里存银一百零三。孙主簿,这三笔,你怎么说?”
孙主簿的汗刷地下来了,扑通跪倒:“大人!小的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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