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河滩的水银比李十一想的更厚。
他踩下去。脚底的水银像活物一样往两边分开。露出底下发黑的沙土。他往前走。沈青梧跟在后面。她每一步也踩在水银里。可她的脚底不沾银。水银碰到她的鞋面就自己退了。像被什么烫着。两人走了半里地。回头望。脚印被水银填平了。像从没走过。
滩涂正中有一片芦苇。枯了一半。芦苇秆上挂着银珠。风一吹,银珠落下来。落在水银面上。碎成更小的珠子。滚来滚去。李十一看见一根芦苇秆上缠着东西。是一条布。灰蓝色。旧得发白。他停下来。他把布解下来。布上有一块补丁。针脚细密。和沈青梧箱里那件旧袄上的针脚一模一样。
沈青梧站在他身后。她没接那块布。她看了一会儿。她说:“这是我爹的。他当年走过这条滩。布是从袄上撕下来的。他留的记号。”
李十一把布折好。放进怀里。他继续走。水银越来越深。到脚踝。水银里开始有东西。不是鱼苗。是骨头。极细的。像鸟骨。又像人指骨。半埋在银亮的膜下。他绕开走。沈青梧绕开走。两人都没说话。
滩涂尽头是一道矮梁。翻过去就是旧矿坑外的山坳。李十一站在矮梁上。他朝下看。山坳里全是雾。雾里透出青光。一明一暗。像有东西在底下喘气。他掌心那道纹猛地跳了一下。跳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。沈青梧也停了。她按住自己左腕。她的指缝间渗出一点青色的光。极淡。她低头看。她说:“她在叫我。”
“别应。”李十一说。
沈青梧没应。她把手收进袖里。两人下矮梁。进了山坳。坳底的路他记得。上次来时是夜里。这次是白天。可雾比夜里还浓。三丈外看不见东西。他们只能靠着山壁走。走了约莫百步,李十一看见了。矿坑口。黑洞洞的。像一张嘴。洞口的地面上全是水银。比滩上的厚。像一层银毯。一直铺进洞里。洞里没有光。可水银自己在发光。极淡的。青白色的。照得洞口发虚。
李十一站在洞口外。他从怀里取水令。珠子在他掌心转。越转越快。珠身上开始出现裂纹。不是坏。是剥离。像上次在石壁前那样。一层极薄的壳从珠面脱落。露出里面更亮的芯。他把水令举起来。水银面跟着荡了一下。洞里的青光也亮了一瞬。他听见一个声音。从洞底传上来。极轻。像有人在水底吐了个泡。
“来。”
沈青梧站在他侧后方。她的手已经摸到了弓。她没抽出来。她看着那个黑洞。她说:“她在里面。我能感觉到。她比上次醒得更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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